當年筆者還是當記者的時候，訪問某位女作家，她說在非典時期，人們只對兩種事有興趣，一是飲食二是愛情。那位當然是愛情女作家了。

今 天，金融海嘯。無綫電視繼續提供大量飲食節目，常常以每秒一個鏡頭一味菜式來安撫我們痛苦的心靈。偏偏「獨立運作」的新聞部要在這亂世弄兩集傷盡港人脆弱 精神的心靈毒奶《星期日檔案》。上集為《港男．講女》，下集為《港女．講男》，題材可謂out到極，偏偏激起網民們對那位月賺3萬元的女補習老師起底、圍 攻、痛駡、不屑。大概是正值失業率創新高，還要被嘲笑人工低質疑你點追女仔？心情可謂差到極點。新聞部所為何事？

根據網上的《香港網絡大 典》，「港女」不過是網上指稱那些「擁有不良特質」的女士。經高登等討論區發揚光大，及後經傳媒報道，才形成一種社會現象。到底是先有港女，才有「港女」 這詞語，還是無中生有，現在的確難以稽考。但不少人都質疑為何見錢眼開、性格頑劣等不良特質為何會是香港女孩獨有，也對這類語義似乎無邊界的詞語感到疑 惑。這會否如同當年把投機、不潔、貪婪等惡名全推到猶太人身上一樣危險？

標籤大戰

在 港男港女標籤大戰的脈絡下，當然沒有愛情，只有攻訐，互數不是。互貼標籤當然也最能煽動情緒，引起討論，熱熱鬧鬧。讀者有空的話上一次討論區瀏覽，就會明 白希特拉為何能夠令德國人憎恨猶太人，要把他們送到毒氣室去，只因為某個族群就是怎樣怎樣之類的簡化完全可以在現實中奏效。雖然我不敢簡化「網民」就是怎 樣怎樣，但網民呀網民，把別人的大膽言論、暢所欲言，用恐嚇、咒罵來回報，於心何忍？

不過既然今次反應熱烈，有關當局也不妨弄幾集大書特書 外國人眼中香港人的一百項不是，或者國內同胞和我們的一千個差異，甚至滙控和其他外國銀行毫子股的優劣之類的專題。編導也許不是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不 是所有女士都是港女！」這類說話會在節目當中出現半秒。這種力求面面俱圓的對白在努力營造對疊的表達方式實在顯得沒有意義。

把問題看成是男女對峙，也只不過是掩眼法。

剝削掩眼法

稍 有良知或者常識，都知港男港女大談特談你有我冇的瘦身、豐胸、工資、英語能力、溝通能力樣貌、身材甚至manner這些文化資本，全是資本主義、消費社會 扭曲人類身體、思想、行動和文化的結果。如果你那不夠浮誇的身體要根據市場需要改造，你的母語何嘗不需要變成市場需要的英語或者國語？因為所有這些特質都 正是讓我們進入人力市場或者叫愛情供求關係市場的資本，否則無人會「愛」我們的（也即是沒有人會買我們！）。因此，化妝可以被理解為滿足男朋友，也可以被 視為保持競爭力的必要工序。

這就怪不得你的男友一方面叫你不要化妝，一方面卻只看有化妝的女性了︰你有競爭力，所以你的男人感到不安，其他 女子吸引你男朋友，則是她們有競爭力。「競爭力」這三個字已可解釋了香港人九成九的行為了。「競爭力」加上「港女」等文字利器，誰與爭鋒？試舉一個例子︰ 港女其中一特質為波平如鏡，為了增加「競爭力」，洗脫港女污名，實應參加本公司的豐胸療程，重獲新生。

由盲婚啞嫁到自由戀愛，再到今天自由 被誤解為「自由競爭」，觀眾看在眼裏。可整個節目竟無人提出對男女關係徹底市場化的質疑，無人提出如猶太裔政治哲學家沃爾澤（Michael Walzer）所指出的金錢已成為一支配性物品（dominating goods）的探詢，這包括幾位作家、主播等公共知識分子。現在只想起陳滅的詩︰「市場去死吧但市場轉瞬又反彈／所有壞消息市場都消化了。」

電車男不是天生的

《星 期日檔案》的畫外音則循循善誘觀眾男女關係貴乎溝通、包容和體諒。也有人說男士要看開一點，接受現實。但正如節目中一位「電車男」所說，他們恍如低等生 物，你叫一位月入3萬元的女士如何和她眼中的低等生物溝通？電車男們可以怎樣去包容一個每天把你看低一些的人？可以怎樣去體諒一個把你每天剝削得深一些的 人？

怪不得現在竟然有人懷念毛主席的經濟平等年代，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森（Amartya Sen）也會大談特談經濟不平等如何令一個人的能力（capability）受挫。口齒不清的電車男，也不是天生就是電車男呀。

4月10日《信報》